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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从30起案例的裁判规则,解读什么是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

 
 
    《合同法》第286条规定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可以分为三个层面理解。第一层面: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关键词:催告支付)。第二层面: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关键词:协议折价、申请拍卖)。第三层面: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关键词:优先受偿)。第一层面与第二层面不是承包人的专有权利,建设工程抵押权人、发包人的其他债权人也可请求折价或拍卖建设工程,第三层面才是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实质,即承包人优先于抵押权人、其他债权人将建设工程折价受偿,或优先分配建设工程拍卖价款。反面解释,如果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或拍卖,法院不允许建设工程进入折价或拍卖程序,优先受偿权在第二个层面夭折,第三个层面权利自然无法实现。

    什么是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通常认为,医院、学校、图书馆、道路桥梁、水利环保等工程属于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但笔者研读中国裁判文书网、北大法律信息网、无讼案例、openlaw等网站200起涉及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判决后发现,不予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不仅局限于这些,还包括与此相关的其他类型工程。故本文将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分为八类,通过30起案例的裁判规则,深入解读什么是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

    任何事物都具有相对性,脱离特定时空,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也可以成为优先受偿权之标的物。基于此两点,笔者在文末就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提出了两条立法建议,并提出相应理由。

    一、学校、医院等公益性建设工程

    案例1:上海市民办上音荟思实验学校与浙江中富建筑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04)沪一中民二(民)初字第31号)认为:系争建设工程系建造在通过划拨方式取得的教育用地之上的学校校舍,属于公建配套学校,应认定为《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中的但书部分,不宜进行折价或拍卖。

    案例2:涿州蓝天网架有限公司新疆分公司与石河子开发区天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3)兵八民一初字第23号)、二审判决(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2015)新兵民一终字第00003号)均认为:本案石河子高中学区体育馆网架工程属学校公益性建设工程,不宜折价、拍卖,不属于建设工程优先权标的的工程范围。

案例3:重庆盈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重庆市万州区禾丰实业有限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4)渝二中法民初字第00124号)认为,本案建设工程规划用途为医疗及会展中心,二者系整体性规划设计用于医疗事业,其性质不宜折价或者拍卖。

    案例4:中材天华国际光伏工程计算(北京)有限公司诉西藏日喀则市超日国策太阳能应用有限责任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5)藏法民一初字第3号)认为,涉案工程项目属于并入国家电网的发电项目,对该工程的折价、拍卖势必会减少电力供应,直接影响国计民生,从该工程性质来看应当属于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

    案例5:四川亿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诉四川海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再终字第77号)认为,因本案所涉工程为农贸市场,且该项目已确定为2008年菜市场标准化改造项目,并纳入2008年惠民工程,该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
从上述五起判例可以看出,对于学校、医院等公益性工程,以及发电供电、农贸市场等民生工程,人民法院认为属于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故对承包人优先受偿权主张不予支持。然而,以下两起学校工程的案例,人民法院却支持承包人优先受偿权主张。

    案例6:中城建第九工程局有限公司诉上海欧华职业技术学院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二审判决(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3228号)认为,虽然系争工程的用途为学校,但各方均确认工程的现状是空置,且中西进修学院的办学许可证已经过期,系争工程目前并未实际用于办学,故原审认定其属于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缺乏依据。

    案例7:陕西华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渭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侵权责任纠纷案,一审判决(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渭中民三初字第00009号)认为,华达公司是渭南中学教学楼、实验楼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由于发包人凯通公司逾期不支付价款,华达公司依法对该建设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但所有权不属于发包人的工程、国家重点工程、具有特定用途的工程具有特殊用途不适合将其出售给第三人,换言之,将工程出售给第三人,在客观上不可能或者经济上不合理,如高速公路、桥梁涵洞、政府办公楼、学校教学楼等。本案,华达公司虽然不能通过折价或者拍卖教学楼、实验楼的方式达到优先受偿的目的,但是当发包人凯通公司向特定对象转让该建设工程、高新区管委会接盘时,华达公司对该工程转让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利。二审判决(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陕民一终字第00104号)认为,高新区管委会强行清场、未尽到监管职责,致使华达公司无法就其应得工程款在该工程折价款范围内优先受偿,高新区管委会明显存在主观过错,侵犯了华达公司工程款的优先受偿权,故高新区管委会承担赔偿责任。后高新区管委会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956号裁定书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根据案件6、案例7的裁判规则,学校、医院等公益性建设工程不再用于既定用途时,应当赋予承包人优先受偿权;学校、医院等公益性建设工程有偿转让时,承包人对转让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二、涉及商品房(安置房)的建设工程

    案例8:新疆宏远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拉萨康桑商贸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拉民一初字第12号)二审判决(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藏法民一终字第22号)对宏远公司优先受偿权的主张均不予支持。二审法院裁判理由为:涉案工程为商品房,且已出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之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在消费者购买涉案商品房,并已经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且部分购房者已经入住情形下,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实现已无可能。因此涉案工程不宜进行折价或者拍卖,原审法院对此作出的认定正确,宏远公司主张的优先受偿权本院不予支持。

    人民法院在案例8中直接否定了承包人优先受偿权。然而以下三个案例,虽然涉案工程负担着商品房买受人(被安置人)的优先权,但两级法院却从不同角度支持了承包人优先受偿权主张。

    案例9:重庆恒滨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南充华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判决(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中法民初字第48号):“四、重庆恒滨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在3401410.2元范围内对于其承建的南充“华诺国际广场”1号、2号商业楼及酒店工程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本判决生效之日前已签订拆迁产权调换合同、已办理商品房预售登记、变更登记或消费者已交付超过50%购房款的房屋部份除外)。”二审判决(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2014)川民终字第327号)维持一审判决。

    案例10:马鞍山市兴隆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与马鞍山市中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马民三初字第00052号)、二审判决(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2013)皖民四终字第00021号)均支持兴隆建安公司关于优先受偿权的主张。二审法院裁判理由为:由于中海房产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工程存在符合对抗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条件的买受人,且即使存在上述买受人,亦不影响兴隆建安公司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成立。

    案例11:重庆诚信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与重庆市城口县人民政府、重庆金寺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判决(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二中法民初字第00010号):“四、确认原告重庆诚信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对城口县明通盐井风情古镇开发项目高山移民和拆迁安置区(平安新村)建设工程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一审法院裁判理由为:本案建设工程规划部分房屋用于安置城口明通盐井风情古镇旅游开发项目拆迁区域的被拆迁户,其余部分用于安置符合高山生态移民搬迁条件的农户。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规定,由于被拆迁人、高山移民并非本案当事人,其依照前述规定行使权利虽优先于承包人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但并不等于承包人丧失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因此有关权利人可以依法另行主张权利,本案对此不予审查处理。

    本文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的规定强调了“不得对抗买受人”,但并未否定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且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审理过程中商品房买受人(被安置人)并不参与诉讼,人民法院难以审查买受人购房目的以及付款情况,故不应否定承包人在包含商品房(安置房)的建设工程中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在审判工作中如何适用合同法第286条的指导意见》(粤高法发[2004]2号)第二条规定:“人民法院支持当事人对建设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的,判决主文可作如下表述:承包人在XX元范围内对于XX工程(楼房)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但在本判决生效之日(如已对该工程或楼房采取财产保全措施的,为采取财产保全措施之日)前已办理商品房预售登记、变更登记或消费者已交付超过50%购房款(在商品房担保贷款中,含消费者向银行所借款项)的房屋部分除外。”一方面支持承包人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请求,另一方面列明了不得行使优先受偿权的范围,案例9体现了这个裁判思路。

    优先受偿权是执行阶段才能实现的权利,故本文赞同案例10、案例11的处理思路,即在生效判决中支持承包人享有优先受偿权,至于那些商品房(安置房)不能纳入折价、拍卖程序,可到执行阶段解决。

     参照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应如何理解的意见》(渝高法(2003)48号)以及近年房地产调控政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应作以下限制性解释:首先,购房消费者中消费者的含义应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的消费者含义相同,即消费者为生活居住需要而购房,反之,为投资经营需要而购买商铺的自然人、购买商品房的法人或其他组织,均不属于消费者。其次,购房消费者已经交付全部或50%以上购房款,且能支付尾款。

    三、人防工程

    案例12:安阳广佳欣置业有限公司、管广生与博坤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豫法民一初字第7号)二审判决(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一终字第61号)均支持博坤公司关于优先受偿权的主张。二审法院裁判理由为:人防工程只是对相关建设工程在战时及紧急状态下确保能够发挥特定用途有特别要求,但其经济价值和可交易属性是应当受到法律保护的,广佳欣公司上诉认为博坤公司施工的地下室属于人防工程且该部分工程不宜折价拍卖,没有法律依据。

    案例13:济南舜联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山东寿光天富人防工程开发服务中心、房来恩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判决(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潍民初字第162号):“舜联公司就工程款对寿光市人民商场人防工程(天富人防商城)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判决后,双方未就优先受偿权问题提起上诉。

    根据《人民防空法》第五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人防工程包括为保障战时人员与物资掩蔽、人民防空指挥、医疗救护等而单独修建的地下防护建筑,以及结合地面建筑修建的战时可用于防空的地下室;城市新建民用建筑,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修建战时可用于防空的地下室;人防工程由投资者使用管理,收益归投资者所有;国家鼓励平时利用人防工程为经济建设和人民生活服务,但平时利用人防工程不得影响其防空效能,并保证战时发挥效能。据此,对于“平战结合”型人防工程,无论平时如何流转,如何使用,都不影响其战时发挥防空功能,故承包人对此类人防工程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四、未取得规划许可等审批手续的建设工程

    案例14:唐少林与含山县星豪建材有限公司、田政权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安徽省含山县人民法院(2014)含民二初字第00588号)认为,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建设工程应具有土地使用权证、建筑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以及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但涉案工程不具有上述文件,因此涉案工程是违章建筑,且唐少林与田政权签订的小型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违反法律效力性规定,应是无效的。因涉案工程系违章建筑,暂不具备上市交易的条件,只有在补办有关审批手续,补交有关税费后方可上市交易,因此唐少林的工程款债权暂无法行使优先受偿权。

    案例15:浙江万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盱眙县民政局、盱眙德美投资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3)淮中民初字第0146号)认为,鉴于涉案工程未依法办理建设用地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属于典型的“三无工程”,不宜折价、拍卖,故对万汇公司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案例16:山西长实房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山西晋豪国际大酒店有限公司与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民初字第8号)、二审判决(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一终字第181号)均支持南通六建关于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裁判理由为:2013 年的多期《太原市人民政府办公会议纪要》均说明,太原市人民政府并未决定没收涉案建设工程的裙楼1-6层;相反,太原市人民政府在纪要中均多次要求长实公司支付后续完善工程资金,补办涉案工程手续,故长实公司仅以太原市城乡规划局并规(杏)罚告字(2013)第20004号《行政处罚陈述、申辩、听证告知 书》主张涉案建设工程系违法建筑已被政府依法没收、南通六建不享有该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缺乏事实依据。

    案例17:湖北长兴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诉武汉三鑫天地游乐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315号)认为,涉案花鸟大市场工程并未经政府相关部门批准,且未依法办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等,故长兴公司与三鑫公司签订的《武汉市花鸟市场工程合同》及《武汉花鸟市场工程补充协议》,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属无效合同。长兴公司在完成涉案工程,且在工程竣工验收后,有权要求三鑫公司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另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长兴公司请求其在三鑫公司拖欠的工程价款范围内对涉案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亦予以支持。

    案例18:南通海洲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江苏山姆卡特重型装备制造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盐民初字第0136号)认为,涉案工程属于被告厂区内的厂房,虽目前未取得规划、施工许可,但从目前情况看,该工程并非属于绝对不能取得规划、施工许可的工程,如该企业出现破产重整或其他情形,也应对涉案工程进行相应评估,故对原告主张的优先受偿权,依法应予支持。

    承包人对未取得规划许可等审批手续的建设工程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出现上述两种不同裁判结果。本文认为,因建设工程未取得审批手续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被认定无效,但发包人接受工程之后应当支付相应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是基于工程款产生的具有物权属性的一项从权利,承包人有权获取工程款,亦相应享有优先受偿权。况且,建设项目未取得审批手续的过错不在承包人,建设项目未取得审批手续,并不等于此后绝对不能取得,当地政府或许通过罚款、补办手续等方式使其合法化,故不能因发包人违法行为而否定承包人应当享有的法定权利。基于此,承包人对此类建设工程仍享有优先受偿权。当然,涉案工程或因未取得审批手续而无法拍卖,承包人权利落空,这是属于正常市场风险,与是否享有权利无关。

    五、装修装饰工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装修装饰工程款是否享有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的优先受偿权的函复》(2004民一他字第14号)明确了装修装饰工程承包人在建筑物因装修装饰而增加价值的范围内享有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然而司法实践中,也存在不同判例。

    案例19:龙达(江西)差别化化学纤维有限公司与大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二审判决(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赣民一终字第54号)认为,本案标的物是龙达公司办公大楼的装饰工程以及附属工程,一审判决判令大立公司在涉案建筑物因装修而增加价值的范围内享有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既符合上述规定,亦与大立公司主张优先受偿权指向的范围一致。本案大立公司所做装饰工程属于在原土建工程上的添附,无法单独拍卖,一审判决主文对本案优先受偿权范围予以届定,便于评估机构将二者的价款分开估算,从而有利于执行。因此,大立公司所提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诉讼请求的内容是明确的,一审判决第二项不存在违背“不告不理”原则的情形。

    案例20:北京顺鑫天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北京市顺义大龙城乡建设开发总公司、满洲里市人民政府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2)内民一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纠纷涉及的只是满洲里外交会馆3#馆工程的装修装饰部分,并非工程全部,天宇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不符合《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之规定,其要求行使优先受偿权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法予以驳回。一审判决宣判后,双方未就此争议焦点提起上诉。

    案例19明确了承包人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方式:审判阶段,人民法院应当明确判决承包人在****工程款的范围内就装修装饰工程折价、拍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执行阶段,人民法院应当将装修装饰工程与其他工程分别进行价值评估, 确定各自在总价值中的比例,然后一并拍卖,拍卖成交后再确定装修装饰工程承包人可以优先受偿的金额。

    装修装饰工程是以已经建造的建筑物为基础而进行的一种二次加工和修缮,决定了承包人优先受偿权受到两方面限制:1、装修装饰工程的特点是该工程不能独立拍卖,承包人能否实际行使优先受偿权,取决于建筑物是否整体拍卖,若不能整体拍卖,承包人权利将落空。2、装修装饰工程的发包人不是该建筑物的所有权人或者承包人与该建筑物的所有权人之间没有合同关系,承包人不享有优先受偿权。当然,建筑物的所有权人对装修装饰工程款提供保证,或建筑物的所有权人基于合作开发、联营等关系而应当对装修装饰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的,承包人仍可以享有优先受偿权。

    六、不是发包人所有的建设工程

    案例21:上诉人钦州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钦州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与被上诉人广西全盛投资有限公司、南宁市江南区福建园街道淡村村民委员会及原审被告张小娟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二审判决(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市民一终字第968号)认为,《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制的是发包人与承包人之间的权利与义务,若建设工程非为发包人所有的,不应当适用该条款,由于本案建设工程系淡村村委所有而非是发包人全盛公司所有,故不适用该条款规定,承包人不能依据该条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案例22:浙江金某建筑公司与上海市渔师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0)甬象民初字第757号)、二审判决(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浙甬民二终字第242号)均驳回金某公司关于优先受偿权的请求。二审法院裁判理由为:如该工程的所有权不属于发包人,承包人就不得将该工程折价,再如该工程有特定用途的,如国家重点工程、校舍、医院病房等也不宜折价或者拍卖。基于被上诉人与象山县石某旅游开发有限公某签订的投资合同书中载明讼争工程所辖的土地属山地林地性质,属石某镇政府所有,也未办理审批手续和权属证书,且讼争工程系当地的标志性旅游景点之一,因此,讼争工程不宜进行折价或拍卖。上诉人主张对涉案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依据不足,本院亦难以支持。

    虽然《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未明确规定优先受偿权的标的物必须为发包人所有,但在解释上应作此限制,否则,可能使不动产所有权人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遇不明负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装修装饰工程款是否享有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的优先受偿权的函复》(2004民一他字第14号)的但书部分就采纳了此观点。典型案例为,建筑物承租人将整栋建筑物的装修装饰工程发包后,因工程承包人与建筑物所有权人之间无合同关系,承包人只能就装修装饰工程款向承租人主张权利,但无权向建筑物所有权人主张优先受偿权。

    为破解这一难题,当建筑物所有权人与建设工程发包人之间存在合作开发、参建、联营等关系,承包人可以将建筑物所有权人与建设工程发包人列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建筑物所有权人对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同时提出优先受偿权主张。

    七、施工合同解除的建设工程

    案例23:南通华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江苏盛尔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民初字第0078号)查明,华通公司施工的工程桩工程仅仅是盛尔通总部大厦建设工程的基础,其虽系2013年9月5日竣工并检测合格,但整体工程尚未竣工,故华通公司在合同解除后,有权就该部分已完工程的工程款主张优先受偿权,故一审法院判决“四、华通公司有权在工程款335元及相应利息的范围内,就涉案工程桩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二审判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苏民终字第00161号)维持一审判决。

    案例24:安徽水利嘉和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与安徽华恒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蚌民一初字第00006号)认为,本案诉争工程虽未按合同约定日期竣工,但依本案查明事实,造成水利公司无法继续施工系由于华恒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进度款所致,故水利公司主张在华恒公司无法支付拖欠工程款价款时对其所建的华恒公司金加工车间一、二、三钢结构厂房折价或拍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案例25:包头牡丹园置业有限公司、江苏中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判决(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包民四初字第14号)、二审判决(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3)内民一终字第168号)均对江苏中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优先受偿权的请求不予支持。二审法院裁判理由为:优先受偿权的条件之一是工程已经竣工或者已超过合同竣工时间,由于中苑公司擅自停工导致该工程目前仍处于停工状态,不具备优先受偿权的条件。
    案例26: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与南阳市侨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131号再审裁定书认为,适用优先受偿权的前提是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鉴于本案工程尚存严重质量问题、未经验收合格的情况,泸县建筑公司请求支付工程款尚不具备条件,其主张优先受偿权亦于法无据,二审判决予以驳回并无不当。

    上述四起案例的争议焦点是,施工合同解除后,涉案工程未全部完工、未竣工验收,承包人是否就实际施工部分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主要是考虑到承包人的劳动已经物化在建筑物当中,当发包人不能按照约定支付工程款时,承包人就可以申请人民法院依法拍卖工程,而从中优先受偿。既然是法律特别赋予承包人的权利,就应尽可能保护这种权利,因此,合同解除后承包人仍然享有优先受偿权。本文赞同此观点,并进一步认为,发包人原因导致施工合同解除是承包人享有权利的前提条件,反之,若承包人原因导致施工合同解除,对其优先受偿权主张不应支持。如案例23,一审法院指明“发包人盛尔通公司应当确保支护桩工程与承包人华通公司承接的工程桩工程同步结束,但盛尔通公司未就支护桩工程进行施工,距离华通公司工程桩桩基施工完毕近7个月,本院难以认定该7个月时间属于合理误工期限;工程桩工程延误200余天,明显不能实现华通公司订立合同之目的,华通公司请求解除合同有事实根据与法律依据”;再如案例24,一审法院也指明“造成水利公司无法继续施工系由于华恒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进度款所致”。

    最高人民法院在案例12中表达了“至于工程是否竣工、承包人是否保持对建设工程的占有,均非承包人依据《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主张优先受偿权的法定前提条件”观点,而案例25中的一审二审法院却把工程竣工作为优先受偿权的前提,适用法律错误。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已经完成的建设工程质量合格,承包人有权主张工程价款,也有权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反之,如案例26, 已完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不支持承包人请求支付工程款的主张,亦相应不支持优先受偿权的主张。

    八、工业厂房、生产线、厂区道路工程

    案例27:重庆市弘山川实业有限公司与重庆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判决(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渝二中法民初字第00053号):“重庆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对重庆市弘山川光电股份有限公司所有的位于重庆市云阳工业园区B区范围内的LED节能灯生产项目一期1、2、3、4、5号厂房及厂区围墙、道路、管网等建设工程在****万元工程价款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

    案例28:浙江杭萧钢构股份有限公司与中国重汽集团大同齿轮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判决(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同商初字第16号):“浙江杭萧公司对钢结构厂房享有优先受偿权。”

    案例29:福建省永泰建设工程公司与福建明狮水泥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判决(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三民初字第227号民事判决):“永泰公司在明狮公司欠付的工程款7472902.89元范围内对所承建的明狮公司2500t/d水泥熟料新型干法生产线工程折价或拍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案例30:浙江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与浙江云海药业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判决(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衢中民一初字第13号):“云海公司支付建工集团工程款余款5337500元(在此工程款范围内建工集团对所承建的云海公司中药材生产加工线工程的折价或拍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上述四案,二审法院均维持一审法院关于优先受偿权的判决内容。这些案件审理过程中,发包人辩称厂房对针对特定主体设计的,不同于商品房开发,不宜折价拍卖,而法院则认为厂房(生产线)具有普遍的使用价值,完全可以通过评估估价,且不属于公益建设工程,不存在不宜折价拍卖的情形,依其性质可以折价或拍卖。

    如同装修装饰工程承包人必须整体拍卖建筑物才能实现优先受偿权一样,工业厂房、生产线、厂区道路通常属于发包人工厂的一部分,虽然价值上独立,但自然属性与使用功能上并不独立,需要连同土地使用权、其他设备设施一并拍卖,承包人权利才能真正实现。当然,法院判决承包人对这些标的物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体现了对承包人利益的全面保护,如果发包人整体工厂顺利拍卖,或者发包人破产,承包人权利即可成为现实。

    九、结语:赋予承包人更多救济途径与空间

    任何事物都具有相对性,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也是如此,脱离特定时空,这些建设工程也可纳入优先受偿权的范畴,并以特殊方式行使。既然《合同法》第286条赋予了承包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人民法院应当尽可能予以保护,尤其是不宜折价、拍卖的工程往往是政府工程,而政府工程恰是拖欠工程款的重点区域,故人民法院应当赋予承包人更多救济途径与空间。基于此,本文对“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提出两条立法建议:

    一、《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的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是指:(一)用于国防、外交的建设工程;(二)由政府组织实施的能源、交通、水利、电力等基础设施工程;(三)由政府组织实施的科技、教育、文化、卫生、体育、环境和资源保护、防灾减灾、文物保护、社会福利、市政公用等公共事业及基础设施工程;(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涉及公共利益的建设工程。
    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的性质改变、不再用于本条第一款所列用途时,建设工程承包人有权另行起诉,请求确认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有偿转让或被征收时,建设工程承包人对转让价款或征收补偿金享有优先受偿权。


    建议理由:1、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多数涉及公共利益,故参考《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八条界定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范围。2、不存在绝对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当这些工程不再用于上述用途时,应当允许承包人另案确认优先受偿权。3、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也存在偿转让的情形。抵押权的效力及于替代物,即抵押权人可对保险金、补偿金、转让款优先受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效力优先于抵押权,应当允许承包人对转让款行使优先受偿权。4、政府工程是拖欠工程款最多的一类工程,应当赋予承包人更多救济途径。

    二、建设工程承包人对其承建的建设工程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但对消费者购买的已经支付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的住宅商品房,以及被安置人以所有权调换方式取得的补偿安置房不得行使优先受偿权。

    建议理由:1、涉及住宅商品房、安置房的建设工程,承包人仍享有优先受偿权,只是不得“行使”,即这些商品房、安置房不得进入折价、拍卖程序。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规定的“对抗”一词,不甚明确,若采取“享有,但对……不得行使”的模式,不仅内容清晰,且更能准确协调工程承包人与住宅商品房买受人(被安置人)的权利。
 
    注释:
    ①本文案例均为生效判决,仅有一审判决的,属于当事人未上诉,或未就优先受偿权问题上诉。
    ②笔者分析,内蒙古高级人民法院主要基于涉案工程属于政府办公工程,性质上不宜折价、拍卖,故对天宇公司优先受偿权请求不予支持。
    ③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装修装饰工程款是否享有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的优先受偿权的函复》 所附案例中强调:“由于该建筑物的所有权人福州天胜房地产公司自愿为装修装饰工程的发包人福州绿叶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从而在装修装饰工程的承包人与建筑物的所有权人之间形成了新的合同关系。因此,如果该保证合同成立,福州市康辉装修工程有限公司作为装修装饰工程的承包人,就发包人所欠工程价款在建筑物因装修装饰而增加价值的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
    ④陈旻著,《建设工程案件审判实务与案例精析》,中国法制出版社,2014年版,第402页。
    ⑤江苏中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2473号裁定书裁定:指令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目前尚未查询到再审结果。
    ⑥王毓莹著,《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解除后承包人仍享有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陕西建工集团第五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陕西铠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上诉案》,载《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2013第3辑(总第55辑)。
 
    编后记:
    2015年11月,全国律师协会建设工程房地产专业委员会成立“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课题研究小组,邢万兵律师担任课题组成员,负责“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如何界定,承包人对该类工程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一题的研究,形成本文。2016年1月9日,全国律师协会建设工程房地产专业委员会与河南省律师协会在河南省郑州市共同主办了“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问题专题研讨会”,全国律师协会建设工程房地产专业委员会主任朱树英、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审判长关丽、河南省律师协会副会长陆咏歌、东南大学法学院教授叶树理、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法官秦德平出席研讨会,全国律师协会建设工程房地产专业委员、河南省律协建设工程房地产专业委员和当地律师等共300余人参加会议,邢万兵律师就此题目做了主题发言。

(文/北京和铭律师事务所邢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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